岳瑛：老年教育在银发经济中的价值重构与拓展路径

　　内容摘要:银发经济是以老年人为目标客户的经济产业，根据老年人群的基本需求和深层需求，可划分为三个维度的产业，即本位产业、衍生产业、相关产业。老年教育属于银发经济中的“相关产业”部分，主要目标是满足老年人在娱乐、学习、社交、旅游等方面的深层精神需求。老年教育对银发经济的发展贡献主要体现在经济增长、社会稳定和人力资本升级三个维度，不仅具有显著的社会效益，更是银发经济中充满活力和潜力的增长点，能够有效带动相关产业发展，形成“教育+”的产业协同效应。因此，面向万亿级银发市场，老年教育需从供给侧改革入手，构建“政府引导、市场主导、科技赋能、跨界融合”的发展新格局。

　　关键词:老年教育、银发经济、价值重构、拓展路径

　　中国社会老龄化进程持续加速，银发浪潮席卷而来，银发经济已成为驱动经济增长的新蓝海。老年教育作为满足老年人精神文化需求、提升生命质量的重要载体，不仅在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中扮演着不可替代的重要角色，更在蓬勃发展的银发经济中，通过人力资本开发、消费升级引领和产业链协同赋能等方式，为经济社会发展注入持久动力。老年教育在银发经济中必将展现出巨大的市场潜力和独特的社会价值。

　　一、银发经济是以老年人为目标的经济产业

　　2024年1月，《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发展银发经济增进老年人福祉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对银发经济给出了明确定义：“银发经济是向老年人提供产品或服务，以及为老龄阶段做准备等一系列经济活动的总和。”《意见》提出4个方面26项举措。这是我国首个以“银发经济”命名的政策文件。

　　（一）银发经济及银发经济产业

　　具体而言，银发经济就是指以老年人为目标客户的经济产业。它涉及面广、产业链长、业态多元、潜力巨大。银发经济未来将成为中国的引领性新经济形态，也会是规模最大的产业。根据老年人群的基本需求和深层需求，银发经济产业可分成三个维度的产业，即本位产业、衍生产业、相关产业。

　　1.本位产业。作为银发经济的核心基础产业，聚焦满足老年人的基本生活与生存需求，主要包括四大方面：一是养老服务产业，主要有机构化、市场化和商业化的养老方式，以及异地养老等；二是老年房地产产业，包括老年房地产供应链上的老年公寓、适老住房、养老社区、宜老适老住宅建设等；三是老年医养保健产业，包括老年病和临终关怀医院、市场化的老年护理和照料、老年医疗产品和保健用品、老年健康咨询和服务等；四是老年用品和辅具产业，包括老年衣、食、住、行等生活用品，如老年服饰、老年食品、失能老人辅具用品等。

　　2.衍生产业。以老年本位产业为基础延伸而来，核心为老年金融保险产业，是银发经济产业链的重要支撑。具体包括三个方面：一是老年融资及资本市场，包括老年储蓄、投资、理财产品等；二是老年地产、按揭、以房养老等金融产品；三是为老年人提供的保险产品，包括人寿保险、健康保险、养老保险、长期护理保险等。

　　3.相关产业。是指银发经济产业体系的重要延伸，分为物质和精神两大层面。物质层面的相关产业，如养老机构和设施供应链上的产业，包括老年专用家具、专用设施、专用易耗品等；再如老年护理服务业供应链上的产业，包括老年护理专业用品、老年治疗和康复器械、老人护理人员的培训等。

　　精神层面的相关产业即老年文化产业。包括教育、娱乐、学习、旅游、保健、营养、心理咨询等，涵盖老年教育（老年大学）、老年文娱、老年书报杂志、老年游学或研学旅游等满足老年人精神深层需求的一系列产业的集合。

　　本位产业、衍生产业、相关产业之间相互补充，可以形成经济和社会效益的良性循环，共同促进银发经济的健康发展。银发经济涉及的行业、产业广泛，领域广阔，产业链长，潜力巨大。其发展主要具有四大基本特征，也是构成银发经济发展的基石：一是产品消费与服务对象的聚焦性，所有产品与服务均围绕老年群体的需求设计与供给；二是产品和服务形态的多样性，包含物质、精神、生态等多个方面，满足老年群体的多元需求；三是产品和服务的适老性，立足老年人的身体机能、生活习惯等特征，进行针对性的设计与优化；四是产品和服务的微利性和公益性，兼顾市场效益与社会价值，助力提升老年人的生活福祉。

△老年大学游学活动深受各地老年学员欢迎（图片由山东老年大学、河北老年大学提供）

　　（二）人口老龄化催生银发经济

　　银发经济是以老年人为产品消费主体和服务群体的一种经济业态类型。未来十余年间，我国将迎来1963年起“婴儿潮”一代人的退休高峰期，预计每年新增退休人口有2000多万。在这个庞大的老年群体中，相当一部分为活力型低龄老年人。60至69岁的老年人口为1.5亿，占老年人口总量的一半以上，这一群体有着强烈的文化、健康、情感、精神等多元化的需求，推动了银发经济的消费分层。往大方面看，包括“医、养、健、习、娱、居”等多个领域，每一个领域背后都蕴含巨大的消费空间。往深层次看，消费更加细分。依照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银发经济是老龄群体的五种需求驱动催生的经济活动。比如，银发群体的生理需求催生了衣、食、住、行等行业的适老化转型升级；安全需求催生了交通、安稳的生活环境以及相关的医疗保健、美容美发、休闲娱乐、养生等行业的市场活跃；归属和爱、尊重以及自我实现的需求催生了老年大学、中老年培训机构的建立和繁荣，甚至出现了供不应求的状况。随着时间推移以及未来老年人财富的不断积累，精神层面的服务行业将更加火爆。

　　长期以来，市场主体对银发群体存在“消费能力不足”的认知偏差。但事实上，新时代的老年群体已呈现出全新的消费特征。这一群体经历了中国社会高速发展的四十多年，受教育程度显著提升，认知水平强，且拥有“有闲有钱”的双重优势，具备提高生活水平、改善生活质量和消费升级的刚性驱动，他们更关注产品与服务的品质、实用性和体验感。作为当今时代净资产和消费潜力较高的群体之一，新时代老年群体代表着银发经济的蓬勃需求。

　　二、老年教育在银发经济中的贡献与产业协同潜力

　　老年教育属于银发经济中的“相关产业”部分，主要以满足老年人深层的娱乐、学习、社交、旅游等精神需求为主要目的。老年教育兼具社会效益与经济价值，对银发经济的价值贡献体现在多个维度。

　　（一）银发经济中老年教育的贡献

　　老年教育对银发经济的贡献体现在经济增长、社会稳定和人力资本升级三个维度。根据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数据，2022年我国银发经济市场规模达7万亿元左右，预计2035年将突破30万亿元。据《中国老年文娱产业发展报告（2020）》显示，预计到2050年，中国老年教育市场规模将超千亿元。增速远超银发经济整体水平，充分彰显了其强劲的发展活力。

　　1.消费升级引领效应显著。接受老年教育的老年人，其消费结构更趋多元化，从传统的医疗保健逐步向文化娱乐、旅游社交、智能科技等领域延伸。据上海一所老年大学调研显示，其参与持续性学习的老年人年均文化消费支出达1.2万元，是非学习群体的3.2倍，且在智能设备使用、在线服务消费等方面的接受度提升47%。这种消费升级不仅直接拉动内需，更推动银发产业向高品质、个性化方向转型。

　　2.人力资本二次开发创造经济新动能。老年教育通过技能更新和知识补充，使低龄老年人具备重返劳动力市场的能力。日本“银发人才中心”项目数据显示，接受职业再培训的60至65岁老年人就业率达58%，较未受训群体提升23个百分点，2022年为日本GDP贡献约1.2万亿日元。在我国，许多老年大学学员经过多年系统学习，掌握一技之长后学以致用，从学员转变为教师，主动到社区、教学点等支教，不仅缓解了教育资源不均衡问题，更实现了老年人力资源的高效利用。

　　3.社会成本节约效应凸显。老年教育在老年人健康促进方面具有显著作用，能够有效降低医疗支出。我国杭州西湖区打造的“金夕学堂”，通过慢性病管理、心理健康等课程干预，使辖区老年人年均门诊次数明显减少。这种“教育前置、健康优先”的模式，为我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提供了低成本解决方案。

　　（二）老年教育的市场潜力与产业协同

　　老年教育不仅具有显著的社会效益，其本身也是银发经济中一个充满活力和潜力的增长点，能够带动相关产业发展，形成“教育+”的产业协同效应。实践证明，老年大学的建设和发展，直接刺激了周边的消费需求，包括书籍、文化用品、教育旅游、康养健身等，带动了相关产业链的延伸与发展。

　　1.终身学习需求催生了庞大的老年教育市场。随着老年人收入水平的提高和消费观念的转变，他们在教育方面的投入意愿不断增强。除了传统的学费收入，老年教育还为推动银发经济拓展了多元化的盈利模式，如教材教具销售、研学旅行、课程认证、文化衍生品开发等。例如，老年学员在参加老年大学学习后，为取得更好的学习效果，往往会在课堂学习之余自费购买相关器材和书籍进一步研究，这就形成了“教学+实践+消费”的闭环发展模式，充分挖掘了老年教育的市场价值。

　　2.老年教育与健康管理产业深度融合潜力巨大。健康是老年人最核心的需求，老年教育可以与健康管理服务紧密结合，开发“教育+健康”的复合产品与服务。例如，开设系统的健康管理课程，邀请医学专家举办慢性病防治、心理健康等专题讲座，结合膳食营养、运动康复等实践课程，同时对接专业的体检机构、康养中心，为学员提供从知识获取到健康干预的一站式服务。部分老年大学还与保险公司合作，将参与特定健康课程的时长和表现与保险费率优惠挂钩，既激励老年人积极参与健康管理，又实现了老年教育与保险产业的协同发展。

　　3.老年教育赋能银发休闲与文化消费，激活银发文化市场。老年群体是休闲文化消费的主力军。在老年大学培养的兴趣爱好，往往会转化为持续的消费行为。如，学习书法绘画的学员会购买文房四宝，学习声乐舞蹈的学员会添置乐器行头，学习烘焙烹饪的学员会购买厨房用具。老年大学可以通过举办学员作品展销会、文艺汇演、文化交流活动等，激发老年人的消费热情，并形成独特的“银发文化IP”。例如，广州老年大学定期举办“学员艺术作品展”和“新年文艺汇演”，不仅展示了教学成果，也带动了相关文化产品的销售和文化演出市场的繁荣。

　　此外，老年教育可以带动“银发人才”产业链发展。通过系统化培训和认证，老年大学可以为社会输送合格的老年志愿者、社区服务者、文化传承者等。同时，可以搭建老年人才交流平台，对接企业和社会组织的需求，形成“培训-认证-就业/志愿服务”的产业链条，既开发了人力资源，也创造了新的经济价值和社会价值。

　　三、老年教育在银发经济中的拓展路径

　　目前，老年教育服务银发经济发展尚处于起步阶段。面向万亿级银发市场，老年教育需从供给侧改革入手，构建“政府引导、市场主导、科技赋能、跨界融合”的发展新格局。

　　（一）构建“线上+线下”融合的立体化服务网络

　　推动老年教育数字化转型，构建“线上+线下”融合的立体化服务网络，是扩大老年教育覆盖面、服务银发经济的关键举措。借鉴“国家开放大学老年大学”的成功经验，需重点建设三大平台：一是国家级智慧老年教育公共服务平台，整合优质课程资源，提供“一站式”学习入口；二是区域特色课程平台，如江苏“银发e学”聚焦智能技术培训，广东“粤韵老年学堂”主打岭南文化传承；三是社区学习点数字化改造，配备适老化智能终端和远程教学设备，让老年人实现“在家门口上大学”。课程设计需遵循“适老化”原则，开发“一键登录”“语音导航”“字体放大”等功能，将课程时长控制在每节15至20分钟，采用“理论+实操”的模块化教学。如，上海“乐龄申城·G生活”项目通过制作微课程，帮助老年人掌握智能设备基础操作，提高数字技术应用能力，有效助力老年人安全、便捷、有尊严地共享数字红利。

　　（二）开发多元化课程体系，对接银发经济细分需求

　　一方面，根据老年人的不同生命周期需求，构建“基础素养+兴趣爱好+职业发展+代际融合”的四维课程体系。在基础素养层面，强化智能技术、健康管理、法律维权等实用课程；在兴趣爱好层面，拓展文创设计、短视频制作、跨境旅游等新兴领域课程；在职业发展层面，重点开发社区服务、电商直播、银发顾问等再就业培训课程；在代际融合层面，设计隔代教育、家庭关系调解等课程，促进代际共融。

　　另一方面，企业参与课程开发是提升市场化水平的重要路径。一些老年大学尝试与京东合作开设“银发电商班”，培养老年主播和电商从业者；与携程联合推出“旅游体验师”培训，每年输送5000余名老年旅游顾问；与泰康之家合作开发“健康管理师”课程，培养社区健康服务志愿者。这种“教育+产业”的联动模式，既解决了课程的实用性问题，又为学员提供了就业创业渠道。

　　此外，根据老年人的不同年龄需求，细化老年教育重点内容。调查显示，55岁到70岁之间的低龄老年人，对声乐、器乐、舞蹈、摄影、拳剑操、广场舞以及琴棋书画等文化娱乐课程需求较高；70岁到80岁之间的老年人，体力精力稍显衰弱，更关注健康、养生保健方面的课程；80岁以上的老年人，对疾病治疗、养老护理、长寿养生等课程的需求更为迫切。

　　（三）创新“教育+”跨界融合商业模式

　　打破行业壁垒，创新“教育+”跨界融合商业模式，是实现老年教育价值延伸、推动老年教育与银发经济深度融合的关键路径。老年教育要立足自身优势，加强与健康、文旅、公益等领域的深度合作，构建多元化盈利模式与发展格局。

　　1.教育+健康：与医疗机构合作开发慢性病管理课程，配套基因检测、健康评估等增值服务。如平安健康险推出“健康学习积分兑换体检套餐”活动等，将老年人的学习行为与健康服务挂钩，既提升了老年人的学习积极性，又推动了健康产业的发展。

　　2.教育+文旅：依托各地文化旅游资源，开发“研学旅行”产品。如，山东、河北等地老年大学结合学员需求开展游学实践，让老年群体在行走中感悟文化、增长知识，真正实现“游中学、学中游”。

　　3.教育+消费：建立老年教育学习积分体系，将老年人的课程学习、实践活动等转化为学习积分，积分可用于兑换课程、文化产品或相关服务折扣，形成“学习—消费—再学习”的良性循环。

　　4.教育+公益：将老年教育与公益服务相结合，鼓励学员参与社区服务、文化传承等志愿活动，服务时长可折抵学费或兑换养老服务，如深圳“时间银行”模式已积累超百万小时志愿服务。这一模式为老年教育与公益服务的融合发展提供了重要参考，既实现了老年群体的自我价值，又推动了社会公益事业的发展。

　　四、展望

　　老年教育具有潜在的巨大市场，是服务银发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能够促进老年人消费能力的提升，拉动相关产业的发展，为国民经济增长贡献可观的新质生产力。

　　（一）提升老年教育的市场渗透率

　　老年教育在银发经济中的价值已超越传统意义上的文化传承，成为拉动消费升级、开发人力资本、促进社会和谐的战略支点。当前，我国老年教育市场渗透率不足2%，若能提升至10%，将带动直接经济产出5000亿元以上，间接拉动相关产业规模超2万亿元。要实现这一目标需要政府、市场、社会协同发力。政府需强化顶层设计，完善政策体系，加大对老年教育的政策扶持与资金投入；企业应发挥创新主体作用，结合银发经济的产业需求，开发多元化产品和服务；社会组织要充分发挥桥梁纽带作用，整合各类资源，搭建老年教育与社会需求对接的平台。

　　（二）转变老年教育的办学理念

　　老年教育是夕阳事业，更是朝阳产业。在银发经济的浪潮中，老年教育肩负着提升亿万老年人福祉的重要使命，同时也孕育着无限的市场机遇。通过持续的创新与拓展，老年大学必将成为银发经济中一颗璀璨的明珠，为老年人点亮精彩的“智享人生”，为社会发展注入持久的“银发动能”。为此，老年教育要明确自身定位，更新办学理念。

　　1.明确自身定位。老年大学及老年教育机构需进一步明确自身定位，坚持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相统一。政府应加大政策扶持，鼓励社会力量参与办学，形成多元化办学格局。同时，要积极拥抱科技，利用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技术提升教学管理效率和个性化服务水平，要引导老年人树立“终身学习”理念，主动拥抱银发生活新方式。

　　2.办学理念由封闭向开放转变。当前，多数老年大学教学活动阵地局限于校园围墙之内，主要依托在教室和校园进行（第一课堂、第二课堂），走进社区、农村等开展实践活动（第三课堂）较少。与此同时，面对各类银发产品进入学校宣传，学校大多采取拒绝的态度，主要担忧老年学员辨别能力较弱，担心其上当受骗带来负面影响。即使个别班级参与商家邀请的商贸类公益演出，学校管理者也会反复嘱咐，杜绝任何违规商业行为滋生。而对于老年群体需求旺盛的游学活动，有的学校也因惧怕出现安全事故、承担责任而较少开展。这种重“堵”轻“疏”的做法束缚了老年学员和老年大学的能量释放。因此，老年大学及老年教育机构要转变观念，构建教学管理新机制，形成办学新格局，激活老年大学办学活力，推动老年教育与银发经济发展深度融合。

　　总之，老年教育在拓展银发经济作用的过程中，尽管前景广阔，但仍面临诸多挑战：如优质教育资源供给不足与分布不均、师资队伍专业化水平有待提升、市场化运作机制不健全、相关政策支持体系尚不完善等。展望未来，在银发经济的主要赛道上，老年教育毋庸置疑将占据重要地位。各级老年大学要通过从政策、资源、内容和师资等多个方面不断地探索与构想，实现与银发经济的良性互动。老年教育与银发经济深度融合，并与旅游产业、文化产业、健康产业等多个领域跨界整合趋势日益显著，这一进程必将催生出一系列综合且多样的服务体验，为老年人群编织出丰富多彩的生活画卷，不仅为他们带来更多的学习机会，也会为社会带来更多的经济效益，从而成为银发经济的有力支撑。随着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的深入推进，老年教育必将成为银发经济发展的重要引擎，为亿万老年人创造更有品质、更有尊严、更有价值的晚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