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思颖,何光全:西方认识论流派视域下成人教育知识的演进逻辑与范式转型
作者简介:何思颖,教育学博士,四川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讲师,主要研究家庭教育、终身教育;何光全,教育学博士,四川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主要研究成人教育、终身教育
摘要:认识论对于教育的重要影响,就是通过影响教育研究观进而影响所探求的各种知识及探求策略。自20世纪初成人教育作为一个新兴领域以来,以经验主义、理性主义、实证主义、批判理论和后现代主义为代表的认识论,它们既相互竞争又相互补充,不仅共同推动了成人教育知识的演进,而且深刻塑造了成人教育知识的图谱。基于西方主要认识论流派,对成人教育知识演进的历史及趋势的系统考察和反思,有助于促进成人教育研究、成人教育学科建设和成人教育理论与实践的发展。
关键词:西方认识论;成人教育;经验主义;理性主义;实证主义
文章出处:何思颖,何光全.西方认识论流派视域下成人教育知识的演进逻辑与范式转型[J].终身教育研究,2026,37(3):71-81.
一、问题的提出
认识论作为哲学的重要分支,旨在探讨知识的本质、来源及其获取路径。认识论对教育的影响,主要经由对教育研究观的塑造,进而影响教育知识的建构与研究策略的选择。就核心立场而言,认识论可划分为基础主义与非基础主义两大传统。基础主义视知识为客观现实的再现,现实构成知识合法性的根本依据,经验主义、理性主义及实证主义为其典型形态;非基础主义则强调知识的情境性与历史性,关注理性与实践、概念传统之间的交互作用,批判理论及后现代主义构成其典型流派。
成人教育学作为20世纪初逐步形成的新兴学科领域,无论是知识体系的科学性,还是研究策略的系统性,均显现出明显的非成熟特征。其知识建构常因认识论基础薄弱、方法论体系不完备而受到质疑。因此,从认识论视角对成人教育知识的演化历程展开系统反思,对于厘清该学科的理论边界、推进其实践转向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基于上述认识论框架,本文拟以经验主义、理性主义、实证主义、批判理论与后现代主义为分析视角,对成人教育知识的历史演进、研究范式转换及其发展趋向予以梳理与讨论,力图揭示不同认识论立场下成人教育知识生成的逻辑线索与话语变迁,以期为该领域理论体系的完善及研究范式的成熟提供参照。
二、西方主要认识论视角下的成人教育知识演进
(一)经验主义与成人教育知识的经验奠基
自成人教育作为一项专门事业在欧美兴起以来,经验主义便在其知识演进过程中占据核心地位。经验主义主张以“经验”为基石,构建成人教育的基础命题与实践原则。其发展历程大致可划分为三个阶段:20世纪初对成人教育基本命题的初步探索,20世纪后半叶以“成人教育学”为代表的理论体系的确立,以及20世纪末以来对工作场所与日常生活领域成人学习的新阐释。
1.经验主义成人教育知识的发端:20世纪初的基础命题探索
20世纪初,欧美成人教育运动广泛兴起,引发了对成人教育性质、目的、任务及方法等基本问题的系统性思考。耶克斯利(Yeaxlee)、杜威(Dewey)、林德曼(Lindeman)是早期从经验主义立场为成人教育提供合法性辩护并建构基础命题的代表人物。
耶克斯利基于对19世纪以来英国成人教育运动的深入调研,率先认识到揭示成人教育精神价值的重要意义,并提出“成长”(growing up)、“教育的永恒需要”(the permanent need for education)、“从生活中学习”(learning from life)等核心命题,为终身教育理念的必要性与紧迫性提供了早期论证。与此同时,杜威提出“教育的永久性”“学习的持续性”和“终身学习”等高度契合的主张,进一步强化了经验主义的教育立场。受杜威影响,林德曼为20世纪初美国成人教育运动的兴起提供了实用主义(经验主义的重要变式)的理论辩护。他提出“成熟度”构成“成年”的界定范围、“经验”是成人生活的教科书、成人教育的目的在于发现经验的意义、生活即学习、教育无止境等命题,不仅与耶克斯利的观点形成呼应,也与杜威共同奠定了北美终身教育范式的基本概念与理论框架。可以认为,耶克斯利、杜威与林德曼不仅为成人教育作为一项新兴事业的合法性提供了有力辩护,也为成人教育知识体系的构建奠定了经验主义的基础命题。
2.诺尔斯“成人教育学”:经验主义范式的理论典范
二战后,随着世界秩序的重建与经济社会复苏,成人教育在全球范围内获得迅速发展。欧美发达国家成人教育的勃兴及其专业化趋势,有力推动了包括经验主义在内的成人教育知识体系的拓展。作为20世纪60—80年代成人教育知识的重要建构者,诺尔斯(Knowles)系统论证了与“儿童教育学”显著区别的“成人教育学”。直至20世纪90年代,诺尔斯仍致力于在工商业、卫生、政府、教育等广泛领域,通过持续的成人教育实践检验其理论假设。
诺尔斯提出的“自我概念”(self concept)、“经验”(experience)、“学习准备”(readiness)、“学习倾向”(orientation)、“学习动机”(motivation to learn)等核心概念,不仅继承了杜威、林德曼等北美早期经验主义的思想传统,也确立了二战后成人教育知识发展的时代标识。霍尔(Houle)曾评价道,诺尔斯立足于经验主义立场,为成人教育提供了实践导向的研究范式,尤其是在成人学习活动的规划、结构与实施层面进行了深入探索。20世纪80年代以来,围绕成人教育学的广泛争议催生了多种经验主义导向的成人学习解释模式。例如,库伯(Kolb)的循环学习模式(experiential learning model),博德、克富与沃克(Boud,Keogh&Walker)的反思学习模式(cycle-reflective learning model),贾维斯(Jarvis)的过程模式(process model)等。尽管上述学者仍持守经验主义立场,但其对成人学习主体、学习过程与学习情境之间复杂互动关系的共同关注,显著拓展了成人教育知识的研究范畴。
3.工作场所与日常生活领域:经验主义的新阐释空间
20世纪90年代以来,借助人类学、社会学等学科的理论与方法,研究者对工作场所及日常生活中的成人教育现象进行了新的阐释。这一转向不仅促成对成人学习本质问题的传统认知的再反思,也极大丰富了成人教育知识体系及其探究策略。
具体而言,基于人类学视角对传统学习概念的反思,在认识论层面主张学习者并非身心分离的主体,而是完整的个体;知识并非客观实体,而是个人与社会及物理情境互动的产物;学习并非孤立的认知行为,而是基于“实践共同体”(community of practice)的社会性参与;知识意义与个体身份正是在情境与互动中建构而成的。基于“实践共同体”理论,进一步强调学习的非正式性、社会实践性及其与学习者意义建构和身份认同之间的深层关联。同时,借助“行动者网络理论”(actor-network theory),阐释了作为“活动”“行动者”与“空间组合”的学习与实践如何生成,及其对教育观念的可能影响。此外,围绕职业责任性质的变化及专业知识的来源与运用策略,相关研究亦取得重要进展。如何使工作场所成为一种合法、有效的学习环境,涉及知识观、课程论与教学论等问题的研究亦随之深化。综上,现代经验主义者在上述领域取得的理论成果,体现出对学习主体与学习环境(尤其是物质性)、学习活动与学习过程(尤其是社会性)之间复杂互动关系的高度关注,既弥补了传统经验主义认识论的局限,也拓展了人类学习认知研究的广度与深度。
4.经验主义成人教育认识论的局限与反思
从哲学视角审视,经验主义是现代早期哲学的重要成就之一。对经验主义与理性主义的质疑与批判,则构成当代西方哲学演进的主流趋势。相关反思最终促成对世界及人类在世界中地位的新的生态学理解。换言之,这些反思不仅提供了对经验主义发展历程的新认知,也揭示了经验主义与理性主义、实证主义乃至认知主义之间并不存在传统意义上泾渭分明的界限。
就成人教育知识演进而言,尽管以杜威、林德曼等为代表的经验主义传统仍具持久影响力,但围绕杜威教育思想的争议始终未曾停歇。尤其是对杜威教育理论从复制到重新解释、调适乃至抵制的复杂过程,表明其所代表的“单向影响”已在诸多接受语境中遭到质疑。此类反思同样波及成人教育领域,体现为对杜威、诺尔斯等理论的多维批判——不仅表现为前述学者对诺尔斯成人教育学的广泛批评,也体现于对工作场所及日常生活场域中成人教育新认知的持续追问。
(二)理性主义与成人教育知识的类型建构
自笛卡尔(RenéDescartes)以来,理性主义已有悠久的哲学传统,然而,其在成人教育这一相对较晚形成的学术领域中,系统化的理性主义理论建构与知识生产却起步较晚。纵观20世纪以来成人教育知识的发展历程,从经典作家对基本概念与命题的初步奠基,至20世纪40—80年代“霍尔类型说”的提出及其后续验证与反驳,理性主义成人教育知识的发展轨迹呈现出与经验主义相似的演进逻辑。
1.理性主义成人教育知识的思想渊源:杜威与经典作家的奠基
作为实用主义哲学的典型代表,杜威的教育理论中蕴含着丰富的理性主义成分。杜威从个体生命成长的视角出发,主张应以“绝对的”“内在的”标准来理解教育的本质与目的,而非基于“成年”与“未成年”的二元对立。这一立场实质上批判了将教育窄化为未成年人专属活动的传统观念。然而,诺尔斯在提出“成人教育学”与“儿童教育学”的对立模式时,却在一定程度上背离了杜威的上述主张。
杜威明确将“未成熟状态”(immaturity)作为一个绝对标准纳入教育概念,并据此提出关于教育本质的三个基础命题:其一,未成熟状态是生长的首要条件,具有积极的势能与能力,教育即生长;其二,生命即蕴含行动,生长的动力寓于生活之中,教育即生活;其三,教育过程并无外在于自身的终极目的,教育即目的的自我实现。换言之,教育是一个持续重组、重构与转化的过程。尽管杜威常被贴上经验主义的标签,但其“未成熟状态”作为教育本质之内在规定性的主张,却常被后世接受者所忽略。事实上,这一思想不仅为北美理性主义成人教育范式奠定了理论基础,也构成终身教育理念的重要思想渊源。
2.“霍尔类型说”:理性主义范式的分类典范
“霍尔类型说”是理性主义路径在成人教育研究中的典型案例。该学说涵盖早期对成人教育机构的分类,以及后期对成人学习者的多维类型划分。20世纪40年代,霍尔(Cyril Houle)将成人教育机构划分为四类:以提供成人教育活动为首要职能的专门机构;以儿童与青少年为主要对象、兼设成人教育职能的教育机构;以社区服务为宗旨的公共文化机构,如图书馆、博物馆、社区活动中心等;以非教育目的主导、但附带开展成人教育活动的社会组织,如教会、工会、监狱、合作社、医院及政府部门。此分类不仅揭示了成人教育组织形态的多样性,亦为后续正规教育、非正规教育与非正式教育的概念区分提供了重要参照。
20世纪60年代,霍尔转向对成人学习者动机类型的建构,提出目标指向型、活动指向型与学习指向型的经典三分法。该分类在产生广泛影响的同时,亦引发持续争议,尤以其未采用因素分析等统计方法、仅凭直觉对样本进行归类及对访谈资料的主观诠释而饱受质疑。20世纪80年代后,霍尔进一步拓展其分类研究:依据学习需求、学习目的、教学方法等因素,将专业人员继续教育划分为“探索式”“指导式”与“表现式”;并基于对成人学习参与障碍的结构性分析,将成人学习者区分为被遗忘者、不投入者、抗拒者、仅参与一项课程者、折中式参与者与广泛学习者六个层级。
霍尔的分类学说深刻揭示出“成人”并非同质群体,而是一个高度异质、动态多元的社会类别。其所倡导的类型法与案例研究法,已成为成人教育研究的重要方法论工具。霍尔之所以执着于分类,乃在于其坚信成人教育专业知识的核心特征在于“将每一个案例视为独特案例加以研究”。“霍尔类型学”正是其基于系统观察与理论建构能力所形成的独特学术贡献。霍尔亦明确指出,成人教育学作为一门学科的合法性确立,并非始于理论架构的成熟,而是源于社会实践与制度认同。换言之,该领域虽较早获得学科“标签”,但其核心命题与理论假设仍处于持续建构之中。
3.基于“霍尔类型说”拓展与验证:成人学习理论的深化
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围绕“霍尔类型说”的争议与验证持续不断,其学术影响力亦在此过程中得以巩固。此后相继出现的成人学习“边际理论”“精熟理论”及“成人学习者特征模型”,成为成人学习研究领域为数不多具备系统性与解释力的理论成果。这些研究不仅在时空维度上对霍尔分类进行检验与扩展,也推动了理性主义在成人教育知识体系中的深度嵌入。
例如,部分研究将“霍尔类型说”应用于女性成人学习领域,通过案例研究将成年女性学习者划分为成人学习者、弱势群体、新兴力量、边缘群体、合作学习者与女权主义者等类型,揭示其学习参与在个体层面的多重意义——包括学习认知转变、自我效能增强、职业发展促进、家庭与社会关系改善等。与此同时,研究亦强调女性成人学习的社会功能,表现为在社会、政治与文化互动中的积极参与,推动社会和谐与制度优化。此外,在组织继续教育与高管培训日益受到重视的背景下,亦有研究采用定量方法,将管理人员划分为中高层专业人员、技术人员、行政人员与管理者等类别,探讨组织领导力发展与正规教育参与障碍之间的关系,为理解成人学习阻碍因素提供了多样化实证依据。
上述研究从心理学、社会学等多学科视角出发,有效弥补了“霍尔类型说”在解释力与适用范围上的局限,拓展了成人教育的理论资源与方法论工具。当前,理性主义已成为成人教育知识生产与理论建构的主导范式,其实证主义与科学主义取向在推动该领域系统化发展方面,仍发挥着不可替代的关键作用。
4.理性主义成人教育认识论的批判与反思
在认识论层面,西方学者借助历史认识论的分析框架,对20世纪欧洲科学模式与方法论传统展开系统反思,尤以对康德理性主义传统的批判性审视为代表。相关研究不仅探讨了先验主义、批判理性主义与解释学在知识客观性与公理化体系建构中的不同立场,亦深入分析科学研究的价值论基础,并从科学、历史、社会、哲学与技术等多元维度回应当代社会的若干紧迫议题。
在成人教育与职业教育领域,管理主义文化所主导的语言政策、价值导向与评估体系,往往受制于技术理性的衡量逻辑。此类取向虽有助于制度效率的提升,却也存在削弱从业者主体性、窄化课程设计与评估路径、忽视学习者多样化需求等潜在风险。对理性主义认识论局限的反思,尤以批判理论与后现代主义为理论代表,构成成人教育知识建构的另一重要策略。相关讨论将在后续专题中深入阐发。
(三)实证主义与成人教育知识的科学化路径
实证主义将感性观察视为科学知识建构的客观基础,确立了感知经验在认识论中的优先地位。同时,实证主义者遵循归纳主义方法论原则,主张事实与价值之间的严格区分。然而,严格意义上的实证主义取向在成人教育知识生产中出现较晚,且主要集中于心理学领域。20世纪20—30年代,桑代克(Thorndike)围绕成人学习心理开展的系统研究,成为该范式的典型代表。自20世纪40年代起,学界对其研究方法的局限进行持续修正,这一过程不仅推动了成人智力发展、学习迁移、特殊成人群体学习等议题研究的深化,也为成人教育学科奠定了坚实的心理学基础。
1.实证主义成人教育知识的心理学传统
实证主义不仅与经验主义、理性主义存在认识论上的渊源关系,其同样体现出对知识“基础”的根本追求。然而,正如美国学者梅里安(Merriam)所指出的,若以严格意义上的实证主义标准衡量,成人教育领域中真正符合这一范式的研究成果实则有限,甚至明显滞后。就实证主义与经验主义、理性主义的关联而言,杜威、林德曼、诺尔斯、霍尔等学者的思想理论,亦在不同程度上体现了通过经验材料、事实归纳以寻求普遍法则与客观依据的认识论倾向。换言之,至少就欧美学术脉络而言,经验主义、理性主义与实证主义共同构成了影响成人教育知识演变的重要认识论背景。对实证主义者而言,成人教育作为一个研究领域,其知识生产与学术探究的重要目标应朝向学科化与科学化方向发展。在此背景下,以实验设计与先进统计学方法为基础的研究路径,自然成为推进成人教育知识体系科学化的重要方式。尤其以行为主义与操作主义为主导传统的成人学习心理学,长期以来高度重视实证主义与经验主义方法论的运用。
2.桑代克成人学习心理学:实证主义范式的早期典范
20世纪早期,成人教育知识的系统发展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行为主义心理学家桑代克(E.L.Thorndike)。在20世纪20—30年代美国成人教育研究计划的制度化进程及社会需求压力的双重影响下,桑代克针对成人学习心理开展的一系列研究,不仅标志着成人教育作为一个专门研究领域在美国的确立,也反映出成人教育回应广义社会经济学诉求的现实路径。其代表性著作《成人学习》(Adult Learning)、《成人兴趣》(Adult Interests)均在此背景下问世。前者系统考察了成人学习能力的性质、发展变迁及其影响因素;后者深入探讨了兴趣的形成机制、调节方式及成人与青少年在兴趣、态度上的结构性差异。桑代克的研究有力证实,成人不仅具备持续学习的能力,其学习兴趣亦不弱于青少年群体。这一发现为专门化成人教育知识的形成奠定了重要基础,为终身学习理念提供了经验主义的依据,且至今仍对成人教育实践具有指导意义。此外,由桑代克研究计划推动而设立的美国成人教育研究生项目,也成为成人教育作为一门学科在大学体系中获得制度性认可的重要标志。
3.成人学习研究的三大领域:智力、迁移与老年学习
以成人学习研究为主线的实证主义成人教育知识演进,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核心领域。
其一,成人智力与发展问题。该议题既是成人教育理论建构中的核心命题,也是实证主义研究长期关注的主导领域。桑代克所采用的“横切式研究方法”(即横向研究)通过对特定时间节点上不同年龄学习者完成学习与记忆任务的测量,对比分析青壮年与年长成人的表现差异。然而,该方法的局限性——如实验任务多以定时或运动任务为主,且任务本身未必具有实际意义——促成了后续研究者对成人智力发展的持续探索。代表性进展包括:洛奇(Lorge)于20世纪40年代开展的成人综合智力测量研究;50年代韦克斯勒(Wechsler)推动的成人智力测验实践;60年代卡特尔与霍恩(Cattell&Horn)提出的流体智力(fluid intelligence)和晶体智力(crystallized intelligence)理论;80年代斯腾伯格(Sternberg)提出的“三元智力理论”(triarchic theory of intelligence)。上述成果不仅在方法论上弥补了早期研究的不足,也推动了成人智力研究从单一横向设计向横向与纵向相结合的综合策略转型。
其二,成人学习迁移。尽管学习迁移问题在普通心理学中已有逾百年研究历史,但以成人为对象的迁移研究相对边缘化。研究表明,学习迁移能力是保障学习者自主学习能力的关键维度。大量实证证据显示,影响成人学习迁移成效的主要因素包括学习者个体特征、课程设计结构及学习发生场所的制度特征。在从课堂情境向工作场所迁移的过程中,组织文化因素发挥着关键调节作用。迁移不仅影响个体职业技能发展,亦对职业生涯路径产生深远影响。体验式学习、行动学习、情境学习、协作学习及质变学习等教学模式与成人学习迁移之间存在显著正向关联。
其三,特殊成人群体学习。伴随人口老龄化进程加剧,以欧洲为中心的案例研究揭示,“积极老龄化”或“富有成效的老龄化”均高度依赖终身学习支持系统的建构。老年学习与教育的实现,不仅依赖于正规教育机构提供的学习机会,也依赖于家庭、志愿组织、非政府组织、城市绿地园艺圈等非正规学习环境的有力支撑。同时,老年学习与社会资本积累、社区参与及生活福祉提升之间存在显著关联。其中,代际学习作为推动老年教育发展的有效策略,已在国际范围内得到广泛认可。尽管代际学习的内涵与运行模式多样,但以相互学习、共同参与为核心的价值取向已成为其基本精神。
4.实证主义成人教育认识论的困境与超越
20世纪20—30年代盛行于中欧、40—50年代扩展至美国的逻辑实证主义,致力于回应经验科学与形式科学领域中的革命性进展,并对科学理性所面临的反现代主义挑战做出理论回应。逻辑实证主义在当代哲学中的遗留问题,包括其理论特征、内部张力及后实证主义对其批判路径的承接,至今仍是科学哲学领域的核心议题。然而,关于实证主义重要代表人物如何构想哲学、道德、政治与科学之间的内在关系,如何将科学定位为对抗极权主义与非理性主义的理论资源,以及其在道德哲学、元伦理学、科学哲学与政治哲学交接地带所作的理论建构,目前尚未得到系统关注。
就成人教育领域而言,尽管实证主义在不同发展阶段呈现多元化的理论形态,但其基本认识论立场——无论是经典行为主义,还是其后各种修正与拓展形式——均持续影响着成人教育知识的生成路径。例如,哈威格斯特(Havighurst)、普勒斯与库伦(Pressey&Kuhlen)、艾里克森(Erikson)等,不仅突破了行为主义将学习简化为刺激—反应联结的传统框架,亦着力揭示生命周期中成人所处生活情境、社会职责与角色变迁等复杂因素对学习参与的深层影响。新行为主义视野下的认知加工理论,则将学习重构为信息加工过程,并在此基础上纳入态度与技能转变、个性化发展乃至个体主观解释等新要素。以马斯洛(Maslow)、罗杰斯(Rogers)为代表的相对主义成人学习理论,亦应被视作对以桑代克为核心的客观主义研究范式进行反思与超越的产物。由此可见,经验主义、理性主义与实证主义内部孕育出的非基础主义倾向,正成为当代成人教育认识论演变的重要共性趋势。
(四)批判理论与成人教育知识的解放旨趣
科学知识构成的内在分歧,根本上源于认识论立场的差异。从思想史的角度审视,这一分歧可追溯至现实主义、理想主义与怀疑主义三大哲学传统。这些传统在当代科学哲学中分别体现为逻辑实证主义、现象学与科学知识社会学三大流派。尤其是20世纪中叶以来,认识论领域发生的“语言学转向”,成为科学知识分化的重要分水岭。这一转向对成人教育知识体系及其研究策略产生了深远影响,其中尤以批判理论与后现代主义为代表的非基础主义认识论,为成人教育知识的发展注入了新的动力。
1.批判取向成人教育知识的思想谱系
批判取向的成人教育是非基础主义认识论的典型代表。它不仅对实证主义主导下的成人教育研究方法持批判态度,更强调研究活动应与研究者的价值立场相融合。这一取向深受批判理论的影响,涵盖多维批判路径:马尔库塞(Marcuse)与哈贝马斯(Habermas)聚焦于意识形态层面,揭露资本主义社会及其教育制度对人的“非人化”压迫;鲍尔斯(Bowles)与吉丁斯(Gintis)从经济结构出发,剖析教育领域中的异化现象;阿普尔(Apple)、杨(Young)、葛兰西(Gramsci)、威廉姆斯(Williams)、吉鲁(Giroux)、威尔斯(Willis)等人则立足于文化资本视角,揭示资本主义及其教育制度对个体本性的异化机制。在此基础上发展而来的“批判教育学”(critical pedagogy),进一步对传统教育在现代社会分裂与等级化进程中所扮演的角色提出疑问。批判教育学主张,一切教育理论均难以脱离权力、政治、历史与文化所共同塑造的意识形态语境;其核心任务在于促使“被压迫者”批判性地识别“压迫者”的意识形态,从而摆脱“虚假意识”,最终走向“解放”。
2.“解放教育学”:批判理论范式的实践典范
弗莱雷(Freire)所倡导的以培养批判意识为核心的“解放教育学”(liberation pedagogy),其理论体系涵盖“教育即政治”“教育即解放”“批判性意识”与“对话式教学”等核心命题。弗莱雷认为,“教育即政治”之意义在于通过教育使个体认识自我与社会,从而首先在政治层面实现解放。所谓“解放教育”或“提问式教育”(problem-posing education),其根本宗旨在于通过对话性教学实践,将师生双方从“驯化教育”(domesticated education)或“储蓄式教育”(banking education)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在方法论层面,弗莱雷强调成人教育亟须从其他成熟学科中转译核心概念,并据此构建自身的理论工具,这一努力广受认可。然而,围绕弗莱雷在认识论上的定位始终存在持续争论:他是不是一位轻率否定“陈旧知识”的历史虚无主义者?是不是一位执意消解“宏大叙事”遗产的主观论者?是不是一位完全拒斥“分析演绎”方法的技术论者?若对此类问题的回答均为肯定,则弗莱雷的学说便可能在“知识革命”中漠视历史经验的累积价值,或在“观念革新”中忽略人类苦难的结构根源,或在“课堂深入”中遗忘社会批判的根本使命。然而,倘若如此,即便“被压迫者教育学”具有强烈的时代召唤意义,一个丧失现实敏感性与理论解释力的弗莱雷亦难以真正为世人所接纳。换言之,弗莱雷对前述诸种立场的批判,并不意味着其本人即陷于虚无主义、主观主义或技术主义;他实则立足于批判性立场,对历史主义、现代主义与逻辑实证主义进行了具有深远启发意义的反思性重构。
3.批判性成人教育知识的多维拓展:权力、种族与性别
其一,沿袭弗莱雷所开创的激进主义批判路径,当代学者持续对现代成人教育与殖民教育体系展开批判性检视。伊里奇(Illich)针对“学校化社会”(schooled society)提出“非学校化社会”(deschooling society)理念,强调现代社会亟须克服日益强化的制度性教育偏向。奥里格(Ohliger)严厉批判成人教育领域中日益凸显的“学校化”与“商品化”趋势,倡导通过个体化或小组式学习激发觉醒意识,构建文化学习共同体。托雷斯(Torres)在弗莱雷基础上,将政治学视角进一步引入成人教育研究,深入国家、阶级、种族、性别等结构性议题,对意识形态运作、政策制定逻辑、工具理性主导的方法论及教育实践展开系统批判。反殖民主义教育学者聚焦于殖民主义残余与阶级歧视对发展中国家成人教育课程内容、教师教学行为及学生学习成效的影响机制,主张殖民遗产仍是教育及社会经济不平等再生产的重要根源;以种族与语言为纽带的阶级歧视,深刻塑造了不同族群在心理、教育、文化及社会经济层面的生存状况,尤其对有色人种群体的生存方式构成根本性制约。
其二,基于发展中国家案例研究,学界对以经合组织为代表的国际机构将成人教育目标窄化为社会适应与工具性能力,甚至压缩为物质生产目标的做法提出批评。研究指出,西方主导的价值观念与发展范式,是导致发展中国家本土知识体系衰落与乡村社会结构瓦解的深层原因。在此背景下,研究者主张应将社会发展与公民意识培育重新确立为成人教育的核心目标,并关注语言与种族议题在成人教育中的运作方式,包括非正规教育场景中双语或多语学习者的种族化结构、身份定位及其经验变迁,以及对教育政策、教育理论与教学实践的系统性影响。有研究指出,坦桑尼亚首任总统尼雷尔(Nyerere)、巴西教育家弗莱雷、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领袖毛泽东等人,在成人教育实践中运用文化策略,发掘本土认知方式的潜力,将社会运动与基于公民权利的政治教育有机融合,构成发展中国家成人教育的杰出范例。上述研究为批判性民族志方法论的发展提供了关键议题,涵盖立场反思、批判自觉等核心范畴。
其三,批判精神与方法论原则逐渐嵌入成人教育的具体实践场域。研究强调,教学互动中的各维度均可通过批判性反思加以审视;缺乏批判性反思的教学活动往往流于无效、偏狭或局限,基于批判视角的成人有效教学问题因此亟待重视。此外,从民主学校走向民主学习、从成人识字拓展至成人解放学习、从了解成人学习转向促进成人学习、从自我导向学习延伸至课堂班组学习等主题域,系统展现了批判性反思在成人教育中的多样化成果。亦有学者将吉鲁(Giroux)所提出的“大众文化”概念发展为成人教学方法的资源,主张教育者可借由大众文化与媒介内容吸引成人学习者,并以此为切入点介入社会问题的探讨,助力成人以多元视角重新理解世界。成人并非媒介文化的被动消费者;相反,在接受、抵制与挑战文化表征的过程中,成人积极建构自我意义。因此,博物馆、美术馆、社交媒体等流行文化场域,以及小说、广播、电视、电影等文化与消费领域,均应被纳入文化与教育研究的广阔领域。
4.批判取向成人教育认识论的反思与重构
批判哲学及其所孕育的解放教育学,并非意味着对理性本身的全面否定。批判取向的“理性观”强调,构成“批判精神”的认识品质与人格特质方为批判思维之根本;而“批判精神”终究须从认识理性的维度加以理解。正是在此意义上,批判性思维具备规范性意涵,即它既是包含规则与判断能力的理性概念,亦非仅囿于工具性真理之狭隘关联。据此,若仅将教育中的批判性思维简化为具体化的能力清单或操作性指标,实则反映了一种认识论上的简化与物化倾向,最终导致教育或学习评估中各类形式的知识不公。
换言之,批判性思维倘若被确认为一种规范性能力,而非被窄化为工具性技能,则其理应成为“学习如何学习”之教育目标的核心构成。例如,有关当代瑞典民众中学及市立成人教育机构的案例研究表明,当个性化、规范化、角色模型、认知方式、阶级与性别、浪漫主义与意志培育等教育议题面临现实挑战时,成人教育工作者在强调独立性精神与批判意识的同时,亦需回应如何在多元价值语境中培养现代合格公民这一核心命题。
(五)后现代主义成人教育知识的多元重构
后现代主义糅杂了结构主义、浪漫主义、虚无主义、怀疑论、无政府主义、存在主义、西方马克思主义、社会批判理论、现象学、解释学及分析哲学对形而上学的拒斥等复杂思想成分。后现代主义从根本上质疑现代性所倚重的理性、客观性、普遍真理及宏大叙事,转而强调知识的情境性、建构性、多元性与流动性,并凸显权力与话语在知识生产与传播过程中的核心地位。上述主张对成人教育研究及其知识体系建构产生了深远影响。
1.知识的情境性与个体体验:存在主义、现象学、诠释学路径
后现代主义认识论首先对经验主义与理性主义主导的传统认识论展开批判,质疑启蒙运动以来以“基础主义”为核心的真理探究路径。后者主张经由逻辑推演与经验验证获得普遍有效的知识,却未能充分反思知识生成过程中所固有的主体性、历史性及文化局限性。从存在主义视角观之,“本真性”并非经验研究的结果,而是个体直面存在时的主体性体验,其生成逻辑与社会制度、教育模式之间并无直接对应关系。现象学倡导“回到事物本身”及“生活世界”,主张深入成人学习者在劳动、家庭、社群、情感、精神与休闲等领域的丰富实践,以揭示教育现象如何在日常经验中显现并为行动者所感知。“生活历史法”作为现象学—诠释学影响下的代表性研究路径,借助深度叙事,探究个体生命历程与社会历史结构之间的交织关系,从而揭示成人学习与发展的复杂动态性。强调理解的情境性与交互性,将理解视作解读者与“文本”——泛指有待诠释的教育现象、叙事或文化产品——在共享意义脉络中的对话与视域融合,成人教育知识的生成也必须在具体情境中以整体、关联的方式进行诠释。
2.知识的社会建构与协同生成:共同体视角
后现代主义认识论摒弃知识为孤立心智产物的个体主义预设,转而强调知识在社会互动与语言交往中建构生成。“对话”(dialogue)由此成为后现代视域下知识生成的核心机制及成人教育实践的关键路径。现象学—诠释学的对话观聚焦于研究者与研究对象、文本与解读者之间的意义共建。存在主义将对话关系延伸至学习者共同体内部,强调学习本身是一种通过对话持续生成意义、重塑关系的动态实践。以“对话”“交流”“叙事”为核心的小组学习法,将成人学习重新定义为充满探索性、张力与创造性的过程,其复杂性根植于参与主体之间的异质性。即便是在高度同质化的群体中,成员在经验背景、认知框架、价值取向与表达方式之间亦往往潜藏着“惊人的差异”。因此,成人教育的知识挑战与教学艺术,在于创设安全的对话空间,承认、接纳并有建设性地面对上述差异及其可能引发的张力。在对话过程中,个体不仅表达情感、分享经验,亦得以反观自身预设、理解他者视域,从而协同建构出超越个体局限的新认知与集体智慧。
3.知识的政治性与批判性重构:女性主义介入
后现代主义认识论深刻揭示了知识与权力之间的内在关联,认为所谓“主流”知识往往服务于特定权力结构,并可能遮蔽、边缘化甚至压制其他知识形态与认知方式。女性主义认识论从根本上挑战传统认识论及其所支撑的“主流”认知模式,批判其中隐而不彰的男性中心主义、等级秩序及客观性神话;明确拒斥实证主义标榜的价值中立立场,公开承认研究活动内嵌着对女性经验与社会解放的价值承诺。在方法论层面,女性主义倡导非等级、合作式的研究关系,青睐民族志、田野研究、叙事探究等路径,力求倾听并呈现为既有话语所遮蔽的生活经验与知识形态。将女性主义视角引入成人教育知识探究,显著拓展了其议题边界与批判深度。例如,批判终身学习话语中潜藏的性别偏见与结构性假设,剖析社会制度与文化实践如何再生产性别不平等、排斥女性的参与权利。更为重要的是,女性主义成人教育致力于解放与赋权。围绕对话与倾听、批判与创造、身体与精神、具体经验与变革愿景等主题,深入追问妇女受压迫的历史—社会根源,发展植根于集体学习与行动的解放性策略。这些策略不仅帮助成人尤其是边缘群体学会批判性地审视压迫性权力机制,更致力于培养其创造新知识、重塑现实的能动性。作为成人教育实践的一种具体形态,女性主义美学进一步表明知识的生产与表达不仅限于概念逻辑层面,同样可借由艺术、情感与象征的力量得以展现,从而为应对交织的性别、种族、阶级与生态不公提供批判性资源与创造性愿景。
4.后现代主义成人教育认识论的反思与整合
后现代主义认识论对宏大叙事与单一真理观的批判,自然导向对多元方法论与探究策略的接纳与倡导。从存在主义的体验与对话,到现象学的本质直观与生活世界回归,再到诠释学的理解性对话与情境诠释,以及女性主义的批判性、参与性与解放性取向,共同构成了成人教育知识探究的丰富“图谱”。
然而,值得追问的是:上述各流派在批判基础主义知识观的同时,其自身知识建构却往往仍需借助理性化、技术化的表达框架。这一张力在许多成人教育研究者那里未能得到充分认知,突出表现为对工具性知识、概念性知识与批判性知识之间类型差异的模糊理解,以及对不同方法论传统所依托哲学前提的辨析不足。
应对上述困境的有效路径之一,是引入跨学科的后现代概念框架。但是,所谓“跨学科后现代主义”本身并非不言自明,它涉及哲学预设与实践路径之间的一致性、后现代与现代认识论之间的情感纠葛、以教师为中心与以学生为中心方法之间的取舍,以及成人教育者自身哲学立场与实践方式如何相互建构等一系列复杂议题。这些议题不仅是当代成人教育在认识论层面亟待填补的空白,也是其在方法论层面迫切需要跨学科整合的动因。
三、成人教育知识演进的特点、趋势与本土化展望
成人教育知识的演进历程,始终与不同认识论流派之间的对话、竞争与融合密切相关。从经验主义对“经验基础”的构建,理性主义对“普遍真理”的追求,实证主义对“科学化路径”的探索,到后来以现代主义为代表的非基础主义认识论对知识建构中价值、权力、文化、意义、性别等因素的深刻揭示,成人教育知识图景日趋复杂与多元。从“竞争”或“互补”的角度审视基础主义与非基础主义认识论在这一进程中的作用,大致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进一步深入讨论。
(一)互补视角:基础主义与非基础主义的辩证统一
当代认识论的发展呈现出两个显著趋势:一是对传统“必要且共同充分条件”知识定义的不满与超越;二是对德性知识论、关怀认识论等非传统认知模式的广泛关注。这表明,知识不仅需符合理性标准,也需回应伦理关切。在成人教育领域,以经验主义、理性主义与实证主义为代表的基础主义认识论,长期致力于通过确立“必要且充分的认知条件”来为知识奠基。经验主义强调感官经验与归纳方法,为成人教育的知识合法性提供了初步辩护;实证主义借助事实、数据与普遍法则,力求推动成人教育知识朝向学科化、科学化发展。
然而,基础主义范式虽贡献卓著,却普遍存在对“知识伦理维度”的忽视。以批判理论与后现代主义为代表的非基础主义认识论,敏锐地指出知识的建构无法脱离价值、性别、权力、话语、意识形态、历史与文化语境。此类视角不仅质疑基础主义宣称的“客观中立性”,更从知识合法性、伦理正当性等层面展开系统反思。正是这种认识论间的差异与张力,构成了互补关系,共同塑造了成人教育知识体系的多样性与包容性。简言之,基础主义为成人教育提供了知识建构的结构与标准,非基础主义则使其融入社会正义与伦理关怀,两者在冲突中交织,在分歧中共生。
(二)竞争视角:认识论张力与知识生产的动态平衡
当代认识论的另一显著特征,是不同认识论流派之间日趋激烈的竞争态势。在主流分析认识论之外,兴起诸多“非传统”或“非理想”认识论取向。“非理想认识论”认为,传统认识论惯于以理想化模式描摹认知主体及其与社会环境的互动机制,然而在应对现实世界中的复杂认知问题时,此类理想框架常常出现不可避免的局限。例如,当面对公众对政治与科学议题的系统性无知时,理想认知条件几无可能实现,因此,应对此类议题需要为非理想情境下的认知策略保留空间。
在成人教育知识演进中,这种竞争不仅体现在基础主义与非基础主义两大范式之间,更凸显为若干非主流认识论对成人教育实践逻辑的重塑。以“认知关怀”理念为例,该取向强调成人教育应当成为一种体现“伦理关怀”的认知实践。教育者应识别并回应学习者在认知建构过程中可能呈现的脆弱性,这种责任并非来自抽象义务,而是基于具体、社会性嵌入的认知关系。若要使社会认识论摆脱个人主义方法论的影响,就须借鉴关怀理论,重建认知活动与伦理关系的内在连接。这种认识论竞争并非零和博弈,而是在辩驳与借鉴中不断拓展成人教育知识建构的问题域与方法论资源。
(三)本土化视角:非西方认识论传统的理论自觉
长期以来,认识论研究深受西方知识传统与话语框架的主导。然而,突破西方认识论霸权、赋予非西方地方性知识与本土思维以理论正当性,已成为国际学术界的重要议题。在成人教育及社会工作领域,非殖民化与本土化问题亦日益受到重视。研究者呼吁重构既有的理论范式与价值体系,探索植根于地方文化与认识论传统的替代性模式。例如,通过揭示殖民主义思维的深层结构,阐明基于土著实践智慧、地方伦理体系与口述认识论的社会工作与成人教育路径。
面对全球气候变化、生态环境危机、社会不平等加剧,以及经济动荡等一系列复杂挑战,学界愈加重视从后人文主义、过程哲学、关系本体论、非殖民理论、土著哲学,乃至精神信仰中汲取思想资源。此类认识论不仅质疑人类中心主义与西方现代性的知识预设,更试图为可持续转型教育提供理论根基与实践方法,为正规与非正规教育情境中的教育者赋予新的思想资源与行动可能。可以说,“本土化”或“地方化”绝非边缘议题,而是成人教育知识建构过程中正在浮现的核心命题之一。
综上,成人教育知识的演进并非沿单一理性路径前行,而是在认识论的多重互动中不断重构。基础主义为成人教育知识提供了稳定性、逻辑性与科学性,非基础主义则赋予其反思性、伦理感与语境敏感度;西方主流认识论奠定学科范式,而地方性与本土化知识则为成人教育知识注入多元视野与再生动力。面对复杂多变的社会现实与学习需求,成人教育知识体系构建唯有保持开放的认知结构,包容多元认识论资源,方能在理论与实践之间持续生成更具解释力与行动力的知识形态。
围绕本文讨论的主题,未来研究还需在以下方向进一步拓展:一是深化认识论流派间的对话机制,进一步探究不同认识论在具体研究议题、方法论操作层面的融合路径与张力化解策略。二是强化本土化与跨文化比较,着力挖掘本土文化中的成人学习智慧,构建具有文化主体性的解释框架,避免简单移植西方范式。三是面对数字技术变革与生态危机,后人文主义、新物质主义、关系本体论等新兴认识论为重新审视成人学习的身体性、物质性与情境性提供了新可能,亟待系统引介并与传统议题对话,以回应当代成人教育面临的复杂现实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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